正在进化的昆明“商二代”

　　世界杯踢得正热闹，但有一条消息可能被很多人忽略了——一家中国企业悄悄拿下一场周边胜局。

　　没错，又是义乌。前不久，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的经营户陈果团队捣鼓出一款“解压足球”，短短时间就收割了超过40万份订单，光美国订单就占了六成以上。

　　这玩意儿不复杂，手指一捏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，再迅速弹回来，属于按键解压类玩具。球迷开心了，捏一把宣泄激动；失球了，按两下缓解紧张——这不就是情绪价值嘛。

　　说起来，世界杯球场上你看到的小国旗、假发、纹身贴、小喇叭、球衣，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赛事周边，都出自义乌小商品城。冠军是谁不知道，但义乌肯定是冠军——世界杯周边70%的市场份额归它。

　　关心经济的人明白，义乌小商品城早就不只是个批发市场，它成了观察中国与世界经济互动的一个关键样本。它能以极快的速度，把全球的情绪波动变成实体制造。

　　而在昆明，也有一群人和义乌千丝万缕地缠着。

　　318万平方米的体量，5万多家商户，从针头线脑到智能穿戴，从几毛钱的纽扣到几万块的智能家居，这里像座永不落幕的商品博物馆。但这些只是“皮相”，真正的“骨相”，藏在人里头——藏在一部正在进化的故事里。

　　1

　　故事得从两代人讲起。

　　黄方敏，新螺蛳湾商会的掌舵人，温州人。2001年跑到昆明，在双龙商场做起女装生意。二十多年过去，他成了商会里女装业态最大的商户之一。

　　问他为啥愿意当这个会长，他说：“很多人一辈子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，我们做了那么多年，也想为大家做点事情。”

　　轻飘飘一句话，背后是沉甸甸的历史。

　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第一批浙江人、福建人、广东人、四川人，像候鸟一样飞到云南。他们从青年路的地摊起步，从一颗纽扣、一双袜子、一条内裤开始，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。后来老螺蛳湾拆迁，他们又搬到新螺蛳湾，继续扎根。

　　丁丁的父亲，1979年就到云南，从摆地摊开始，后来成了某个针织品类的全国销冠。“在那个年代，生产力低，你只要拿得到货，就能赚钱。”丁丁说，很多人赚的是信息差的钱，是胆量和吃苦的钱。

　　这些蚂蚁雄兵，用最原始的商业嗅觉和最顽强的生命力，在红土高原上建起了一个庞大的商品流通帝国。说螺蛳湾是云南民营经济的“黄埔军校”，一点不夸张——这里走出去的大小老板，何止千万。

　　但当接力棒传到第二代手里，故事就不一样了。

　　小月，1998年出生，云南某知名品牌自行车总代理。她的家族从2000年就开始在螺蛳湾做自行车批发，从昆明南窑一带的老螺蛳湾一路做到现在。

　　问她为啥接班，她说，除了想给自己一个锻炼机会，更重要的是——想零花钱自由一点。

　　但做着做着，味道就变了，多出了一种使命感。一是对父辈负责，每年几千万的盘子接了，不可能中途突然不干了；二是想给儿童和青少年带去更好的产品。

　　这种使命感，让“绝对I人”的她，硬着头皮去社交、去对接客户，一度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觉。

　　比她大几岁的丁丁，接班的故事更具戏剧性。

　　这个来自义乌的年轻人，18岁那年本来要出国留学。家里为了留住他，使出了“糖衣炮弹”，给他买了辆200多万的车。伙子当时还小，没经得住考验。

　　他说得坦荡，笑得爽朗。但笑完之后，是扎扎实实的十年打拼。

　　刚接手时，他主要是“打酱油”，管管账、收收银。搬到新螺蛳湾后，从选址、装修开始，他才算正式接班。他一手组建了父辈从未有过的业务团队，跑市场、做销售返利、搞客情维护——这些在父母看来“多此一举”的开销，成了必做之事。

　　更有意思的是两代人的理念冲撞。

　　小月想尝试新媒体渠道，父母觉得是异想天开，不如踏踏实实去跑客户。她用结果证明了自己，父母一点一点放手，2023年开始完全不管了。

　　丁丁则是在“装修”这件事上，和父母“斗”了多年。老一辈觉得，做生意就是摆货，要什么装修？丁丁不干，他一口气花了近100万，把上千平米的店铺装得焕然一新，后来又装修了几次，每次都在百万级。

　　他的直接感受是，大家都太卷，老模式已不行，不改变只能慢性死亡。一杯同样的咖啡，有氛围能卖38，没氛围只能卖18——这当中口感差距真有那么大吗？说穿了，消费者更注重场景和氛围感了。你只要装修过，哪怕一样的产品，客户开单量都不同。

　　在产品上，他更是大刀阔斧。父辈卖的是国内通货、传统品牌，他则引入了一半的网红时尚产品，专门匹配名创优品这类精品渠道。他告诉我，以前不做这些，后来发现不做不行，销售额差很多。

　　这是两代人的差别，也是两个时代的差别。父辈靠坐商发家，有货就能赚钱；但二代们必须做行商，拼的是服务、场景和产品力。

　　父辈信奉一心一意做自己的生意，喜欢跟行业内的人玩，远离外围关系；丁丁们却深知，各方各面都很重要。

　　丁丁讲过一个关于“赊账”的故事，堪称二代接班的经典案例。父母那一辈，做生意基本从不赊账，现款现货，稳如泰山。丁丁接手后，觉得要发展就必须给客户支持，于是大胆铺货、给账期。那几年，他至少多做了一两千万的生意。但好景不长。经济下行，风险暴露。他在昆明曾经最大的一家商超身上，栽了个大跟头。超市倒闭，到现在欠款都没要回来，加上其他亏损的项目，交了几百万的学费。

　　吃一堑长一智。如今他的策略变了：80%以上现款现货，只对少量知根知底、发展良性的客户赊账。从不赊到赊，再到不随便赊——这个轮回里，藏着一个商二代从冒进到稳健的成长史，也藏着一堂用几百万学费换来的商业课。

　　2

　　如果说个体商户是散落的珍珠，那商会就是那根线。

　　但新螺蛳湾的商会，和我们通常理解的商会，很不一样。这是一个没有会费的商会。

　　2026年1月23日，新螺蛳湾商会正式成立。1179个会员，覆盖女装、男装、鞋业、针织、百货等各个业态，是云南省首个“商圈商会”。什么意思？就是会员都在一个市场里，不像常见的商会那样跨地域、跨行业。

　　为什么不收会费？代表市场方负责与商会对接的俊发集团总裁助理刘智东告诉我，俊发打算花三年时间，投入500万左右，把这个商会真正做起来。传统的异地商会，靠乡情纽带维系，会员分散在全省甚至全国，活动频率低，组织松散。新螺蛳湾不一样，1万多个商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，是一个天然的紧密型社群。不收会费，是想降低门槛，让更多人参与进来。

　　但这只是第一步。刘智东心里清楚，输血不是长久之计，造血才是。他给自己定了个三年目标：至少完成三个合作项目，帮公司招商3万平米，发展2000个会员。

　　当然，商会要真正运转起来，首先得建立内部的信任基础。在市场运营方与商户之间，天然存在甲方乙方的角色定位，沟通有时存在隔阂——小到日常管理，大到市场政策的调整，都可能产生摩擦。

　　黄方敏和核心成员们，这些在市场里经营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商户，开始发挥他们独特的“熟人社会”优势。他们穿梭于各个业态片区，用乡情、用道理、用共同的长远利益，化解分歧，凝聚共识。

　　“市场方跟商户之间有隔阂，毕竟是甲方乙方。但商会不一样，都是生意人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黄方敏认为，商会里的人，不是跟你熟就是跟他熟。有老乡、有老朋友，抵触心理会降低，商量事情的成本也会降低。

　　这种沟通之所以有用，说到底，靠的还是商会的公信力。

　　此类民间自治的实践，颇有历史上温州商会传统的风范。在温州，商会不仅是商业组织，更是一种社会自治的力量。早在清末民初，温州的商人们就自发组织起来，处理行业纠纷、维护市场秩序。这种传统，在新螺蛳湾得到了延续。

　　商会之下，还有不少分会。比如，一个更年轻的“子集”——青年委员会（青委会），会长是丁丁。

　　问他为什么接这个苦差事。他说，第一个是俊发的信任；第二个，既然已经在商会了，就想体现一点自我价值。

　　而小月，入会的原因更有代表性：下一代人都不太愿意听上一辈的教导，但乐于听同辈人的意见。这也是青委会存在的价值之一——让同龄人之间相互学习、提携、治愈，最起码可以一起吐槽父辈的“不理解”。

　　丁丁说，我们也想有自己的空间，在长辈的帮助下，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　　3

　　如果把新螺蛳湾商会与义乌的商会体系做一个对比，会发现有趣的异同。

　　义乌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，那里的商会早已超越了“联络乡情”的初级阶段，进化成了强大的商业运营实体。很多义乌商会直接参与市场开发、项目投资，甚至走出国门，在海外建立分市场。他们的运作模式更成熟，造血能力更强。

　　新螺蛳湾商会刚满半岁，还处于蹒跚学步的阶段。

　　在深入考察义乌之后，黄方敏对两地市场的发展阶段有了更直观的认知落差。他将其形容为一种“模式代差”：当义乌的市场形态和商业生态已进化到更高级阶段时，新螺蛳湾的相当一部分业务，仍处于传统模式的惯性之中。他举个例子，义乌已有由政府投资背书的服装科学研究院，为产业升级提供底层技术支持，而我们还在大量依赖二级批发这一相对初级的流通方式。人家已经到5.0了，我们可能还在2.0。

　　这种差距带来了很强的紧迫感。他羡慕义乌的港口、物流、运营方式，更羡慕义乌商户的全球视野，以及当地在产业赋能方面展现出的前瞻性与执行力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新螺蛳湾的商户们也有自己的痛。货品同质化严重，新兴业态相对缺失，想要“出海”却被物流成本等卡住了脖子。黄方敏说，现实情况就是，人家绕一大圈从广西、广东走都能做，我们明明几百公里却做不赢。

　　所以，前几天新螺蛳湾与义乌小商品贸易供应链对接会启幕时，一切显得水到渠成。

　　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参观考察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供需匹配。义乌国际商贸城五区的50家经营户，带着宠物用品、进口商品、汽车配件等优势品类的源头好货，直接来到新螺蛳湾，与商会成员和商户进行面对面洽谈。

　　这种“点对点”的高效对接，正是黄方敏们一直渴望的。他跟财哥说过，要去义乌把智能穿戴、机器人、户外生活等缺失的业态引进来，填补市场空白，倒逼传统业态升级。如今，构想正在变成现实。

　　新螺蛳湾商会的角色，在这场对接中尤为关键。正是有了这个组织，义乌的货源才能精准匹配到有承接意愿的服装协会、玩具协会、针织品协会。没有商会，这一切可能还只是停留在说归说层面——难以激活商户的内生动力。

　　对接会的成果，体现在四项行业供应链战略合作协议上。小商品家居日用、宠物用品、进口商品、汽车用品，四大行业双双签约，也精准回应了刘智东的目标——通过商会力量，为市场招商，引入新业态。

　　更有远见的，是双方联合发布的《小商品贸易供应链协同发展倡议书》。这五大倡议，堪称新螺蛳湾“新商帮”走向成熟的行动纲领。共建货源直通渠道，让义乌的源头好货直通新螺蛳湾，新螺蛳湾的地域特色产品也能反向进入义乌的全球分销网络；共建跨境出海通道，搭建“义乌货源+昆明通道+东盟市场”的协作体系，正是黄方敏们心心念念的“出海”破局之道；共建数智化供应链平台，探索线上线下融合的数字化协同，与小月、丁丁们正在尝试的新媒体、新渠道探索一脉相承；共建常态化交流机制和共建诚信营商环境，则为两地商户的长远合作奠定了制度基础。

　　义乌讲好全球故事，昆明讲好“两亚”故事。

　　当然，新螺蛳湾商会有一个义乌没有的优势——天生的商圈属性。所有会员都在一个市场里，信息传递快、组织动员强、利益关联紧。这种紧密的社群关系，是任何异地商会都无法比拟的。既怕兄弟苦，又怕兄弟开路虎？在这里，不存在的。

　　刘智东正在推动的“公司化运营”，或许能让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。他的设想是：市场方、商会、商户共同出资成立实体公司，一起拿项目、做生意，让大家有很强的参与感。这个想法，与温州商人的“股份合作制”异曲同工。上世纪80年代，温州人就创造性地发明了这种模式，几个人、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凑在一起，凑出一个企业，风险共担、利益共享。正是这种制度创新，让温州民营经济在资源匮乏的条件下异军突起。

　　新螺蛳湾能不能复制这种成功？时间会给出答案。

　　4

　　今年6月的采购节，是理解新螺蛳湾进化的另一把钥匙。

　　表面上看，采购节是一场热闹的展销会。外展区里，原创品牌快闪店鳞次栉比；商场的过道里，来自东南亚的采购团穿梭其中；商户们笑脸相迎，签单的签单，留电话的留电话。

　　但市场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。

　　“我们是在承接南博会的势能。”刘智东说，南博会是国家级展会，采购商从世界各地飞过来。新螺蛳湾要做的，就是把这些人从展馆引到市场里来。

　　这背后，是新螺蛳湾从二批市场向展贸一体转型的战略企图。过去，新螺蛳湾是典型的二级批发市场，货物从工厂到总代，再到地州经销商，层层分销。如今，他们想要直接对接终端采购商，甚至直接对接海外买家。

　　一个细节能说明这种转变。俊发接手后，把商户管理员统一改成了“服务员”。名字的改变，背后是角色的重塑。过去，市场方是房东，主要工作是收租和管理。商户有意见，只能被动等通知。现在，他们要变成赋能者——帮商户找销路、拓渠道、做推广、解难题。

　　刘智东举了个例子：以前市场里的地砖坏了，可能要拖很久才修。现在有了“背靠背”管理机制，商户监督员随时可以反馈，公司联动处理，当天晚上就去修好。

　　这种“背靠背”模式，是新螺蛳湾的首创。他们从商户中招募了几百名“监督员”，分布在各个街区，既监督市场方的服务，也协助调解商户间的矛盾。

　　当然，这些都只是新螺蛳湾商会的基础作用，而所有这些转型，最终都指向一个更大的目标——出海。

　　新螺蛳湾的区位优势太明显了。云南毗邻东南亚，中老铁路已经通车，面向南亚东南亚的辐射中心定位清晰。如果能把这里的商品卖到东南亚、南亚，甚至借道缅甸、斯里兰卡转口欧美，这个市场的想象空间将彻底打开。

　　聊完之后，我在新螺蛳湾随便走了一走，据说全部走完差不多要2万多步。档口里，老板娘蹲在地上理货，一件一件地数，嘴里念念有词；仓库门前，小伙子们正往货车上甩箱子，砰砰砰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；转角那间办公室里，透过半掩的百叶窗，能看到几个人围着一张茶台，烟雾缭绕间不知道在争论什么。

　　这样的场景，在这座318万方的巨无霸里，每天都在发生。安静又喧闹，琐碎又宏大。

　　大家都在过窄门。

　　黄方敏说，去完义乌，很痛苦，但也很有动力。

　　98年的小月说，人生就是升级打怪。以前觉得打完一个怪就能躺平，现在发现不是，得不断打。崩溃的时候挺崩溃，但打完以后也特别开心。

　　丁丁说，未来的新螺蛳湾商会，一定会变成一个实体公司的联合体，大家抱团投资、抱团出海。

　　这就是新螺蛳湾的“新商帮”。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地摊老板，也不只是守着档口的个体户，而是一个正在长出来的商业共同体——有组织、有战略、有野心。

　　大家讲这么多，想这么多，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：让大家都有得赚。

　　《鸡毛飞上天》里骆玉珠说得好：越是你在意的人，你越要实实在在地帮他。人情冷暖不是靠客套。

　　（小月、丁丁为化名）